【張晚林】什么是家鄉?

欄目:散思隨札
發布時間:2019-10-03 22:16:55
標簽:家鄉
張晚林

作者簡介:張晚林,號抱經堂,男,西元一九六八年生,湖北大冶人,武漢大學哲學博士。現為湖南科技大學哲學系教授。出版有《徐復觀藝術詮釋體系研究》《赫日自當中:一個儒生的時代悲情》。于2009年以自家之力量創辦弘毅知行會,宣揚儒學圣教,踐行“知行合一”之精神。

什么是家鄉?

作者:張晚林

來源:作者授權 儒家網 首發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九月初五日癸酉

          耶穌2019年10月3日

 

一、作為住所的家的無根性

 

每個人都有家,但未必每個人都有家鄉;或者說,每個人都可以回家,但未必每個人都能夠回到家鄉。家與家鄉是不同的,它們帶給我們的是完全殊異的東西。

 

就筆者而言,我的家鄉在湖北省大冶市金牛鎮勝橋村蕭家壟灣,這是一個典型的中國江南小村落,有將近500年的歷史了。我于1968年出生于此,但十五歲初中畢業以后,即去縣城讀書,從此以后,人生的主要活動場所就是在城市,為謀生計,輾轉往復于大冶、黃石、武漢、湘潭之間,至今已三十五年了。盡管我早已在城市安了家,但一說到家鄉,我從來沒有把其中的任何一個地方作為我的家鄉,我唯一的家鄉就是蕭家壟灣這個小村落,雖然我大部分的時間并未在此度過。

 

其實,像我這樣的人很多,我們可能在北京、上海等大城市安了家,但我們一般只是說我的家在北京或上海,而決不會說我的家鄉在北京或上海。可見,家只是一個住所,但家鄉卻承載了更多的東西。可以說,家是一個住所,但家鄉卻是一個世界。

 

但可悲的是,現代人只知要有個家,卻遺忘了家鄉,即當我們為了一個住所而努力工作的時候,卻不知道自己已經失去了一個世界。然而,吊詭的是,當我們要有個家只是為了一個住所的時候,我們有時反而不想回家了,因為現代社會的高級賓館與酒店隨時可以為我們提供更為舒適便利的住所。所以,當家只是一個舒適的住所而給予我們的時候,家恰恰是否定性,家走向了它的反面,好像我們又并不那么需要家。更可怕的是,當我們在習慣的舒適中而住在家里時,我們看電視、上互聯網、聊天的時候,我們的世界變得極其遙遠、紛繁與熱鬧,家由此變得不再切身了,人也變成了無根的漂浮者,我們不再切己,我們被“常人”所統治。常人是個中性的東西,它不是這個人,不是那個人,不是人本身,不是一些人,不是一切人的總數,但它卻展示了無限的暴力與宰制。因此,當家只是作為一個舒適的住所給予我們的時候,無根性成為了家的天命,我們無法逃脫。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海德格爾說:“在大都市,人比在幾乎任何其他地方,都更容易陷入孤獨。”“人可以反掌之間通過報紙和雜志成為一個名人。可沒有什么比這更容易使最本己的意愿遭受誤解,并徹底而快速地陷于遺忘了。”(《我為何待在鄉下》)這樣,在大都市,舒適的家成為了牢籠,于是,人們不愿意回家了。但不愿意回家并不能逃脫人的無根性,現代都市處處如家般的舒適性,恰恰顯示了無根性的籠罩與無法逃脫。現代人的這種悲涼處境,恰如一個詩人所寫的那樣:“我們渴望回家,卻不知道,往哪里回?”(《艾興多夫詩歌集》)

 

二、家鄉與人的根基性問題

 

鄉者,向也。只有當家是家鄉的時候,家才不再是一個住所,而向更深更高處開顯其價值,從而不再是牢籠。因此,只有回到家鄉的時候,人作為人才真正回家了。我們常說,現代人是無家可歸的,正是針對著家鄉而言的,而作為住所的家,現代人常不止一個可歸的家。我承認我個人具有極其強烈的家鄉情結,同時,作為浸潤儒家思想較深的人,受儒學鄉土精神影響也是很自然的事。但這里要特別強調指出的是:家鄉并非只是關涉到個人的情感問題,也不只是關涉到儒家思想的根基問題,而是具有普遍性的意義。海德格爾在解釋荷爾德林《還鄉》這首詩時認為,“家鄉”這個詞是在存在的根本意義上被思考的,決非愛國式的或民族主義式的,家鄉的根本意義在于,印現了現代人的無家可歸性(《關于人道主義的書信》)。哲學,就是要克服人的無家可歸狀態而把人帶回家鄉。因此,哲學不過是一種懷鄉病,一種對無處不在的在家狀態的本質渴望。一旦關涉到家鄉,“哲學的追問這時必定變得單純樸素而又直入本質”(《我為何待在鄉下》)。家是現代的,而家鄉則是古典的,當家變得越來越舒適的時候,我們就越來越遠離家鄉了。現代社會的哲學之所以如此式微,其實就是家鄉離人們越來越遠了。

 

 

 

筆者家鄉概貌

 

以上著重引述了海德格爾的觀點,意在表明,懷鄉并不是個人的情感問題,也不是儒者思想的出發點問題,而是一個普遍的哲學問題,只有哲學與懷鄉關聯在一起時,哲學才是大眾的事,而不是專業哲學家的事。但是,海德格爾只是讓我們想望家鄉,并哲學地論述了其根基性的意義;然正如張祥龍先生所言,“由于他的真態生存形態在根本發動處的個體化,就無法或是沒有進入對于家的實際生活的思想,也就是一直躲避、忽視讓家有真正生命力和活的時空間的非個體的家人關系”(《“家”的歧異——海德格爾“家”的哲理闡發與評析》)。也就是說,海德格爾只是在哲學地懷鄉,但問題是,如何讓家鄉出現而活在現實的時空中?這個問題把我們逼仄到這里來:什么是家鄉?更為準確地說,家鄉把什么東西帶入而在場?這一追問,又進一步把我們逼仄到中國傳統的鄉土中來。因此,家鄉雖有普遍的哲學的意義,但只有中國傳統的鄉土才把這個意義給開顯了出來。

 

三、家鄉之四重內涵及其形上意義

 

那么,什么是家鄉?老子曰:“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這幾句話大概囊括了家鄉的固有內涵,老子在兩千多年前,其實已在呼吁我們應當回到家鄉。老子之意,概略其大者,蓋有四焉,而這四者都有其固有的形上開顯。海德格爾所說的天、地、人、神的四重境域,只有在家鄉中才能顯現出來。

 

其一,鄉土與風物。

 

家鄉之所以是家鄉而不是家,因為它有鄉土,而鄉土之所以是鄉土而不是土地,乃因為它出產風物。所以,只有風物,土地才變成為鄉土;只有鄉土,家才成其為家鄉。因此,鄉土必帶來風物,但風物不只是一種物,它必帶來一種“鄉風”。我們不妨來看《詩經·周南?芣苢》這首詩:“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采采芣苢,薄言掇之。采采芣苢,薄言捋之。采采芣苢,薄言袺之。采采芣苢,薄言襭之。”全詩48字,但只有6個動詞不同,其余俱為重復。“芣苢”不過是一種植物,但由之卻帶來了一種“鄉風”。清人方玉潤在《詩經原始》中說:“恍聽田家婦女,三三五五,于平原曠野、風和日麗中,群歌互答,余音裊裊,若遠若近,忽斷忽續,不知其情之何以移,而神之何以曠。”物在“鄉風”得以朗潤,人在“鄉風”中得以暢達,只有在“鄉風”中,人與物的根基才被開顯出來,而不是一種利用與被利用的關系。可以說,只有鄉土中的風物,才擺脫了實用性的利用關系,城市中堆積如山的物,只是人們消費的對象,沒有任何一物逃脫得了實用性的利用關系,人在此只感到消費的快樂,正是在這種快樂中人被拔除了根基。

 

準確地說,城市里的人,無論物質多么豐裕,都逃脫不了其無根狀態,因為他所對面的是物而不是風物。我們之所以懷念兒時家鄉的味道,決不是在消費的意義上講的,而是對根基的找尋。這就是為什么我們明明吃到了家鄉的食物,卻發現已不是兒時的味道了。因為根基意味著駐守,而不是偶然地消費食物。只有駐守才能使“鄉風”逗留,而物又在“鄉風”中逗留。但現代人不能駐守,只是偶然地回到家鄉,于是,“鄉風”不能逗留,物即成為了消費的對象。由此,人與物皆失,不亦必然乎?!

 

 

 

筆者家鄉的風物——金牛千張

 

其二,習俗與慶典。

 

中國傳統的鄉村,人們無時無刻不在習俗當中,這習俗又逐漸形成了禮儀或節日。孔子曰:“不知禮,無以立也。”(《論語·堯曰》)不知禮,人就不能在這個世界站立;隨著人之不能站立,世界萬物亦不能隨之而站立,可以說,世界萬物正是在習俗中得以靈現而展開其本質的。《禮記·祭義》云:“斷一樹,殺一獸,不以時,非孝也。”這是在習俗中對時序與自然萬物和諧之禮敬。因此,古人并不只是對人行禮致敬,更多的是對天地萬物行禮致敬。中國傳統的鄉村都有土地廟,祀土地神也,以期五谷豐登、六畜興旺。鄉村以土地為主要資源,但土地并非是人索取的對象,而是在人們的禮敬中出場的;又有鄉飲酒禮,依《禮記·鄉飲酒義》所說:“立賓以象天,立主以象地,設介僎以象日月,立三賓以象三光”,在古人那里,飲酒不只是人與人之間的相互禮敬,更重要的是邀請天地萬物共同出場。所以,在中國傳統的鄉村,萬物皆有靈,它們決不只是人們利用與宰制的對象,人們總是在各種習俗中邀請萬物。所謂在各種習俗中邀請萬物,就是在各種禮儀中邀請天地萬物共同出場,參入歡樂與慶典。因此,習俗又有節日慶典的意義。但節日慶典,不只是人的狂歡,而是讓人們直覺地領悟到,我們已經成為更宏大的宇宙存在的一部分。從最根本的意義上說,這種領悟是終極性的,且是令人敬畏而愉快的。古人每逢節日必有祭祀,而所有的祭祀都是讓人遭遇終極性,而終極性又總是對人與世界的守護。

 

現代社會把一切的習俗與節日都退化為假期與休閑,再加上科學所帶來的便利,使得假期與休閑中的人們對世界與萬物進行了全面的入侵與霸占,他們在任何時候都只是在消費世界與萬物,最后是消費自己;在當代人的節日狂歡中,他們決不會遭遇終極性。于是,每一次節日狂歡以后,留給人與世界的只是節日狂歡后的悲涼與無可救藥。

 

 

 

筆者家鄉的族規

 

其三,宗祠與族譜。

 

鄉者,向也。家鄉之所以不只是作為住所的家,就是因為它能夠作縱深的開顯,而不是一種現時的空間存在。荀子曰:禮有三本,天地、先祖、君師是也(《荀子·禮論》)。這三個本,直通人之為人的根基。中國傳統的宗祠,都有“天地君親師”之牌位,就是要把人置于這五者中間,從而把人之生命作深度與廣度的開發。老子曰:“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老子》第二十五章)人之生命只有置身于天地、道之間,才是一個盡了性的生命,才能贊天地之化育。中國傳統的族譜,把每一個具體的人置于歷史的長河中,從而拉升生命的長度,它讓人知道,任何時候都不會是一個人在戰斗,后面有無數的力量支撐。一個人現實中可能孤寂,但他決不會孤獨,因為“孤寂具有切己之力,它不是將我們孤立,而是將人整體釋放出來拋入萬物本質遙遠的近處”(《我為何待在鄉下》)。此時,道德感與責任感作為一個本質力量必然回到人的身邊,或者作為切己之力而被喚醒。宗祠與族譜俱是宗教性的,中國人一出生,即置身于這種宗教維度之中,護持生命之神性而不墜,而現實生活之所以可欲,正端賴此而得以維系也。

 

現代社會固交通與資訊發達,但只是把人向廣度開發,生命永遠是平面的、一層的。所謂平面的、一層的,就是指生命只有橫向的肉體的欲望維度,沒有縱向的神性的超越維度。于是,人類面對世界總是利用與被利用的關系,最后總是以占有的、暴力的方式掠奪。當人以這種方式面對世界的時候,必將以這種方式切身于自己,由此,現代人總免不了無聊、空虛、暴力,乃至最后無望而自殺。準確地說,若沒有宗祠與族譜對人的神性維度的感召與開發,則一切的人倫關系都是建構性的,很難成為人自覺的德性,不過勉強維持而已。道德要成為切己的有力量的人倫,必須置諸宗祠與族譜之中,不然,即下滑為契約的、建構的。而契約的、建構的道德在任何意義上都與人倫無關,這就是為什么現代人生活得如此舒適而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卻如此糟糕的原因所在。

 

在家鄉,生命之終結所面對的是宗祠與族譜,故生命是連續的,精神性的;而在大都市的家中,生命之終結所面對的是殯儀館里的大火爐,意味著生命的徹底消亡。二者之于人的德行的影響是巨大的。儒家有“君子曰終,小人曰死”之說。只有在家鄉,才可能叫做“終”;在大都市,只能無奈地叫做“死”。

 

 

 

筆者家鄉的宗祠

 

其四,鄉音與俚語。

 

現代人為了交流的順暢,表達的準確,盡量用大家都聽得懂的語言。就現時的中國人而言,基本上是用標準普通話在交流,而且無論是在學校還是在公共場所,大家都被鼓勵用普通話,鄉音與俚語基本被棄用,因為它不利于交流。但一種語言越流行、越被普遍使用,那么它一定越形式化,本質性的東西就會越少,其追求的只是交流的順暢與表達的準確,其帶來的只是一種平均式的理解,決不可能有私密性的領悟。現代社會適應城市化、網絡化而產生的公眾流行語言,正日益形式化,固然帶來了效益,但卻把人從存在的本質中抽空了。須知,語言的本質根源于鄉音,而鄉音與家鄉又是相互回溯的。這意味著,一方面,如果鄉音是母親的語言的話,那么家所在的鄉土、故鄉,也同樣扎根其中。大地上并沒有一個普遍的抽象的家鄉,家鄉總是指這個鄉音或那個鄉音所在的家鄉。另一方面,語言,就其支配性地位和本質而言,都各自是一個故鄉的語言,它覺醒于本鄉本土之間,語言總是作為母語的語言,即鄉音。(海德格爾:《語言與故鄉》)這就是說,只有在鄉音中,家鄉作為本質者才在場;同樣,只有在家鄉,語言作為本質者才出現。

 

那么,鄉音與流行的形式化語言有什么不同呢?一言以蔽之,鄉音是一種道說,而流行的形式化語言只是一種表達。道說有形上的開顯,指向超越域,而表達只是指物敘事,指向經驗世界。流行的形式化語言易于書寫,它在意的是表達的精確與意義的確定、明晰,因此,這種語言依賴于眼以及初步的辨析能力,故是一種平均化的理解。但鄉音與此不同,鄉音很多時候是無法書寫的,它依賴的是聲音與耳朵的傾聽,而傾聽總是一種私密的領悟。在中國古人看來,眼睛的見知,只是智的開始,解析經驗世界;而耳朵的傾聽,乃是圣的開始,開顯超越精神。“見而知之,智也。聞而知之,圣也。明明,智也。赫赫,圣也。‘明明在下,赫赫在上’,此之謂也。”(郭店楚簡:《五行》)在下的,是明明的經驗世界,依賴見知;在上的,是赫赫的超越精神,依賴傾聽。所以,只有鄉音才能帶來傾聽,才能開顯形上的超越世界,即人之為人的本質世界。而鄉音總是家鄉的語言,故只有家鄉才居有語言,只有家鄉才居有人與世界。

 

中國傳統的鄉村,鄉民大多識字很少,然他們正是在鄉音的傾聽中居有了人與世界的本質。但是,隨著現代教育的入侵,鄉音逐漸被流行的形式化語言所代替,鄉音與家鄉之間,被傳承和流傳下來的關系已經分崩離析,人們喪失了其命定的語言,成為了沒有語言的人。(海德格爾:《語言與故鄉》)沒有語言,也就沒有家鄉,也就沒有人自身與世界,到處都是無家可歸者。賀知章為什么能夠回到家鄉?就是因為他“鄉音不改”,盡管他此時已“鬢毛衰”,盡管他此時在家鄉已無認識的人了(“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即此意也),但在鄉音里,他依然可以居有世界。或者說,唯有在鄉音里,人才可以居有世界,古人無論在朝廷如何飛黃騰達,但老了一定要致仕還鄉,因為只有家鄉才是人最后的安居之地。

 

 

 

筆者家鄉的族譜(復印本)

 

四、結語:家鄉的活化與重建

 

由此可知,家鄉,并不是一個地域概念,也不是一個民俗概念,而是一個真正的哲學問題,準確地說,是一個道德世界的維系與形上世界的開顯問題。你若能回到家鄉,并活化上述四種內涵,則你無異于回到了神的居所。現在的鄉村振興戰略,亦必須尊重這四種內涵;若只是以工業化的模式取代傳統農業,從而增加農村人口的就業機會與收入,這將導致家鄉的徹底消失,其后果是不可想象的。家鄉重建,是一個哲學問題,一個道德問題,甚至是一個宗教問題,千萬不可以簡單化為僅僅是一個經濟建設問題。

 

 

責任編輯:近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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