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奧麟】“創新與儒商”演講稿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9-09-27 18:08:15
標簽:創新與儒商

“創新與儒商”演講稿

作者:孫奧麟

來源:作者授權 儒家網 發布

          原載于 “欽明書院”微信公眾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八月廿六日甲子

          耶穌2019年9月24日

 

 

 

引子

 

自二零一四年李克強總理提出“大眾創業,萬眾創新”到今天,據國家信息中心發布,去年成都的雙創指數位列全國第四,全市專利申請超過十萬件。

 

對于這一成績,令人“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可喜的是,有政策護航,可以讓每一個人得到舞臺以實現其價值。可懼的是,一切機遇都有危險,盡管我們每天都能看到創新成功,創新落地的新聞,但是真正能夠創業、創新的人終歸少數,多數人還是會折戟沉沙,失去音信。

 

今天的這個報告,主要是用儒家資源來談論兩個問題,一個是儒家的創新觀,一個是儒學對現代從商者的意義,希望對各位能不無裨益。

 

創新

 

說到創新,就一定會聽到一個詞,叫創新思維。人們常說,要有創新思維才能夠創新。

 

什么是創新思維?按照定義,所謂創新思維,是指能突破常規思維的界限,以超常規甚至反常規的方法、視角去思考問題,提出與眾不同的解決方案,從而產生新穎的、獨到的、有社會意義的思維成果。

 

按照這一種說法,人之所以沒有創新能力,主要是人的思維方式的問題,或者說,正常的思維方式不足以創新,唯有用超常規或者反常規的思維方法,才會產生新穎的思維結果。

 

這樣一種觀念,人人都在提倡,卻未必需要加以反思。反常規的思維方法就能創新嗎?這不僅讓我們想到一些傳統的寓言。揠苗助長、掩耳盜鈴、守株待兔、刻舟求劍,這些寓言的主人公有一個共同點,就是無不是用非常規的思考方式,其思考的結果也的確新穎,然而卻貽笑大方。

 

受西方教育觀念的影響,大家都說要跳出思維定勢,要打破規則云云。許多年輕人都要打破規則,但是我們看到的,更多是不遵守規則,不遵守規則不等于打破規則。什么樣的人能夠突破規則?只有最熟悉規則的人才能突破規則,打一個不好的比喻,一如鉆法律空子的人是最懂法律的人。用實例來說,過去我們曾經批判中國式死記硬背,機械重復式的教育,認為扼殺了學生的創造力。然而今天,受這種教育的中國人展示了強大的創新能力,譬如共享經濟、我們已經享受到了共享經濟的好處,最新的創新是5g,5g技術只是一個先導,真正值得期待的是在5g時代的萬物互聯。

 

深說起來,當我們在別人眼里突破了規則的時候,一定會發現其實并沒有突破規則,只是有能力見到并遵循了了一個常人看不見的、更為宏大深密的規則。譬如牛頓的經典力學在數百年之內曾經被奉為真理,然后上個世紀,相對論、量子力學完成了對經典物理的超越,在眾人眼里,愛因斯坦等人是突破了以前的規則,其實他們只是指明了一個更為宏大、更為真切的規則。

 

時下興起許多培養創新思維的培訓班,所較的就是改變思維方式,人們不惜花大價錢,趨之若鶩,之所以如此,因為很多人都希望學一種新的思維方式,以為憑借這種思維方式就可以一勞永逸地創新了。我以為學琴棋書畫、唱歌跳舞都可以有學習班,唯獨創新的能力不能在學習班上學到,因為一種新的思想,一個新的發明都不是用非常規的思維方式思考出來的結果,而是廣泛且深入地學習之后,通過常規思維而產生的成果。

 

很多人把創新看得太簡單了,以為創新就是能想到一個好的點子,想到一個一個別人沒想到過的創意就能帶來無限利益,每天堅持想幾個點子,按說總能有一個管用。但是,為什么大多數人能想到的都是許多不切實際的點子,從來沒有一個靠譜的、有效的點子呢?這就要理解人類的思維機制。

 

我們的點子是從哪里來的?他們看起來好像憑空來的,好像湖面突然冒出一個泡。其實每一個點子的呈現,它都源自我們既有的知識體系,知識體系,就是一個人全部知識的集合,因為每個人的知識體系各不相同,即便面對同樣的事情,其所產生的想法也必定不同。

 

用飯店來比喻的話,人的知識體系就好似飯店里的種種食材,來飯店點菜的客人,相當于外在環境的訴求。我們的點子,則好像做成的一道道菜。

 

飯店如果經常買菜,飯店的食材就豐富,客人想要什么菜,我們就能馬上做出他滿意的東西。反之,飯店如果不經常買菜,那么端出來的東西就總不能讓他滿意。反之,飯店里的食材越豐富,它就越不會被客人的訴求難倒。

 

同樣,面對外界環境的要求,一個人總是沒有好點子,只是因為他的知識儲備不夠,現有的知識體系不足以生成好點子,反之,一個人總能產生充滿新意的點子,正是因為他的知識儲備極豐富,無入而不自得。

 

因此,對于如何提升自己的創新能力。從儒家角度,可以給出一個十分與眾不同的答案。

 

子曰:“溫故而知新,可以為師矣”。這句話我們小學就在語文書上學過。不是一邊溫習過去,一邊了解新的知識,好像小學生先寫作業去溫故,然后又預習明天要學的內容,這是一個好學生,不足以做一個老師。

 

溫故而知新,這一句的重點不在溫故,也不在于知新,而是在于中間的“而”字,論語中的“而”,都表達一種前面和后面的同時性。如“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溫故的過程當下就是知新的過程,為了知新而去知新,不可能達到目的,沒有足夠的知識儲備,見到舊的也以為新,見到新的又不認識。只有熟悉過去發生過的事情,才能知道何者為新。

 

疑今者,察之古;不知來者,視之往。《管子·形勢》

 

舉一個例子。一國兩制。一國兩制,即“一個國家,兩種制度”。這一制度全世界都沒有,是一個絕對的創新,我們至今會說,一國兩制是鄧小平同志的偉大創新。

 

一國兩制可以說解決了一個世界性的政治難題。一國兩制真的是憑空發明的嗎?不然。我們常說,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我們覺得一個東西新鮮,只是因為我們對太陽底下的事知道得太少。一國兩制在中國歷史里有原型。儒家的政治思想,有一個所謂存二王后的制度,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制度。所謂“存二王后”,就是新王朝建立后,不能把前面朝代徹底抹殺,而是要封前面兩個朝代的子孫遺民為諸侯國,允許前朝遺民在其各自的封國上保留前朝的典章制度。

 

如周朝的諸侯國里有宋國,宋國就是商朝的遺民之國,它們雖然也是周朝的諸侯國,但沿用的完全是商朝的風俗之都。還有一個小國叫杞國,杞人憂天那個人的祖國,杞國是夏朝的遺民之國,還是按著夏朝人的制度生活。

 

也就是說,夏商周三個朝代在周朝都看得見。這樣,既尊重的一些前朝遺民的意愿,又每當周朝的典章制度出了問題,就可以到這兩國去學習、借鑒。與此同時,前面兩個朝代遺留下的國家出了問題,那我們也可以馬上意識到這種制度為什么會出問題,用以反觀自省,檢查自身。

 

不妨說,存二王后的制度,其精神與鄧小平的“一國兩制”,并無根本不同。

 

按照德國前總理施密特的說法,鄧小平和朱镕基受儒家思想的影響最深,因此他遇到新的問題,能夠調動舊的知識來應對。反之,一個人對古代典籍沒有相當程度的熟悉,就肯定不能拓展應對當下局面的新思路。

 

嚴格說來,一切創新都應該是返本開新。返本開新,只有回到根源所在,才能夠創新。個人有多大的返本能力,就有多大的創新能力,對當下發生的事情就多多少真知灼見。

 

 

 

儒商

 

儒商不是一個新觀念,今天提倡儒商,好像是讓商人多加一個負擔,只做商人已經很不容易了,每天殫精竭慮,非常辛苦,何必又高標準嚴要求,要我們做儒商?

 

之所以有這種人之常情,因為我們常常有一種觀念,那就是在一件事上投入的時間越多,收獲就越大。如鍛煉身體,在其上投入的時間越多,收獲就越大;農夫種田,在田里的時間越長,相應的收獲就越好。學生寫漢字、背單詞亦然。

 

在單純的事情上,的確是越是專注于一件事就越有收獲,但是,在復雜的事務上,這種通過專注于一件事而獲得收獲的路線是否還行得通?

 

譬如想寫好文章,在書齋里一天寫十個鐘頭也不可能寫好,他一定文思枯竭。這時候他應該走出去,因為一個人必須深刻地了解人性、了解社會和自然,寫出來的文章才自然好。所謂“汝果欲學詩,功夫在詩外”。寫詩猶是小道,從事商業,不像寫漢字、背單詞那么單純,它是一種復雜的活動。不妨這樣說,一個商人要是只想做一個好的商人而已,他就一定做不成好商人。

 

對于復雜的工作,經商也罷,從政也罷,從事藝術也罷,洞悉天地人文,然后才能聚焦到具體的事業至上。越是了解天文地理、歷史政治、社會人心,本職工作就會做得越得心應手,只有本業以外的全部見識都提升了,本業上的見識才會水漲船高,處置相應問題才能游刃有余。就好像你的放大鏡越大,聚焦點就越熱。

 

或有人問,做商人誠然是需要大量的、商業以外的知識積淀,那么我們博覽群書,增廣見聞就可以了,為什么一定選擇讀儒家經典?

 

第一,人要是只是博覽群書而已,則其知識勢必不成體系甚至彼此矛盾,人會變成知識的無機堆砌,變成人肉搜索引擎,亦即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不知道。

 

古代的書分經史子集,經只是四書五經。為什么管這些書叫經?經,經是織布機上的經線,有了豎著的經線,無數緯線才能找到自己的位置而不紊亂。孔子之學則好像先給人一個堅固的框架,在這個框架里,任何正確的知識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錯誤的知識則不足以容納其中。

 

除了經典的獨特性。有兩樣最為重要的資源,只有儒家能給現代人,別的學說提供不了。

 

一個是儒家獨有的修身之學,一個是儒家在數千年歷史中所積累的實際管理經驗。它們合起來,就是內圣外王之學。

 

先說修身對于商人的意義。創業須有根本,這個本不是資金與機遇,而是自己,創業須在自己身上創。什么樣的人,創什么樣的業,一個人的事業,不是這個人之外的東西,只是個人的外延。人好比燈泡,人的事業好比燈光,大燈泡的燈光一定照得更遠,小燈泡的燈光一定照不遠,黃燈泡發出的光也是黃色,紅燈泡發出來的光也是紅色,燈光或明或暗,只由燈泡決定,事業同樣只系于做這份事業的人是怎樣的一個人。

 

中國人常說的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如何平天下,在治其國,如何治國?在齊其家,家風整肅。如何齊家?在修其身。所謂修身,就是健全我們自身。

 

商人沒有修身意識,非但事業失去了根源,也難以安頓自己商業之外的生活。譬如夫妻關系,親子關系,甚至自己和自己的關系都不好。因此大學說,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是皆以修身為本。

 

儒家不光是呼吁修身,還非常具體精細地教我們修身的辦法。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說到管理學,則我們通常認為管理學本來就是舶來品,中國并沒有管理學。中國現有的管理學,一種是古典西方管理學,一種是現代西方管理學。

 

西洋古典管理學的理路,是側重于生產效率,以創造價值為本。把人當成“經濟學意義上的人”,一個創造價值的機器上的零件而已,竭盡他們的力量,壞了再換一個。其好處,在于團體整齊劃一,層次分明,其弊端,在于工人沒有積極性,導致罷工、工會的建立,甚至共產主義運動也由此興起。

 

現代管理學思路:是充分激發人的主觀能動性來提高組織效率。個人的情趣、氣質必須得到充分的解放,不需要尊卑等級,因為每個人都應該成為自己的主宰。

 

這種管理觀念的弊端也很顯著。那就是無集體,無紀律、無忠誠。下級僭越上級成為一種常態,變成烏合之眾,或者只是利益共同體。

 

中國自古沒有管理學這個名目,但中國又是擅長管理,因為從時間角度來說,中國文明是世界上唯一自古至今不間斷的文明;從空間上來說,古人管理這么大的國家、這么多的民族,世界上最多的人口,這是極不容易的事情。在人類歷史上,在這樣長的時間和空間里保持一個文明的興盛,這本身就積累了無以倫比的管理經驗,這不止是我們中國人的寶貴財富,也是儒學對全人類的貢獻。只不過,我們不管這門學問叫管理學,而是叫政治學。

 

在西洋政治觀念里,政治是政治家的事情。在傳統中國人的思路里,政治學則可大可小,因為對政治的定義不同。什么是政治?孔子說得最好,“政者正也”,政治的本質,就是引導身邊的人走上正路。因此,政治無處不在,大有國政,中有團體之政,也就是今天的公司、企業,小有家政,個人有私政。

 

我們不妨來看一下它們的同構性。

 

國家有國家法律,公司企業有制度守則;家有家規,個人有個人的生活規范。

 

國家有發展經濟問題,企業也要解決盈利問題。家庭有收支;個人有理財。

 

國家有外交關系,企業公司有人脈關系;家庭有親戚鄰里等關系,個人有人際關系。

 

國家有教育職能,公司企業有人才培養,家庭教育子女;個人要自我提升。

 

古代的政治學,或者說儒家式的管理,分為人事管理和制度建設兩方面。

 

人事管理,分為組織、決斷、識人、行政等方面;制度建設,則包含土地制度、政府組織制度、選舉制度、稅收制度、教育制度、家庭制度等等,他們安頓了古人生活的方方面面,這些制度在今天都不能用,就像我們今天的制度拿到古代也不能用一樣,但是,在恰當的環境,他們就是最好的制度。我們學這些制度,不是為了生搬硬套,而是為了領會古人建立種種制度背后的用心,然后有以應對層出不窮的狀況。

 

故而說,所謂儒商,不是在商上多加一個儒字做負擔,而是用一個儒字來成就商字,單獨一個商字可以走,但是走不遠,它也可以成功,但是絕無可能獲得圓滿的成功。只做商,就做不好商,儒不是商的負擔,反而是成就最好的商的必要條件。

 

最后再說幾句。

 

儒商說了很多年,但是坦白講,效果不好。儒商更多是一種人設,飲茶焚香,聽古琴,戴著手串,書架上都是六韜三略、孫子兵法、三十六計、鬼谷子之類。儒商之所以雷聲大雨點小,就是因為不肯扎扎實實讀書。這次講座,只是強調一個字,那就是學,學什么?學經典,真想做好商人,就應該讀經典。不親自讀一下,你就不知道自己錯過了什么,甚至不會覺得遺憾。

 

或正在從事商業工作,或準備創業,一定要廢掉走捷徑之心。就像農夫種田,每一個農夫都知道種地沒有捷徑,你可以欺騙土地,但土地不會欺騙你,你給它幾分耕耘,他就給你幾分收獲。現代人卻往往不如農夫,總以為做事業、長智慧是有捷徑的,種地求捷徑,只是沒有收獲,學習求捷徑,卻不止沒有收獲,反而一定有害,所謂欲速則不達。什么時候知道沒有捷徑可走,就是走上最快捷的那條路了。

 

讀書學習是快樂的事,但讀書學習也不是一開始就快樂的事,真正對我們有好處的東西,一定不是看起來很容易親近的存在。譬如泡熱水澡是舒服的,但是剛進到熱水里面總難以忍受,恨不得跳出來。人必須先經過一開始枯燥乏味,才能漸漸不覺枯燥,漸漸覺得有滋味,然后才能覺得快樂。在場有許多跟我一個字一個字研究四書五經已經三年的同學,有綿陽的,也有成都的,他們也是商人,不止事業,家庭生活、個人修為、見識都有比較顯著的提高,比較令人欣慰。

 

很多朋友可能會覺得老師說得對,我也想讀書,我也知道我該讀書,但就是靜不下來心,不是心靜了才能讀書,而是讀書了才能心靜。對這一點,我們不妨去試試看。

 

9月21日講於綿陽

 

 

責任編輯:近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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