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半生教馬列,后半生傳儒學——錢穆之子錢遜逝世

欄目:當代儒林、紀念追思
發布時間:2019-08-30 00:33:30
標簽:錢遜

前半生教馬列,后半生傳儒學

——錢穆之子錢遜逝世

作者:王洪春

來源:《新京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七月廿八日丁酉

          耶穌2019年8月28日

 

對于外界將其與盛名在外的父親相比較,甚至認為他一輩子都活在父親的光環下有些“可憐”。錢遜的孫女曾問過他是否介意,得到的回答是完全不介意。

 

 

 

2018年4月,錢遜教授做客“2018年清華大學讀書文化月”特邀講座。

圖源:清華大學官網

 

北京北三環邊上的一幢寫字樓里,再也看不到一位身著素色對襟衣的長者,被十余人圍坐在身旁,輪流誦讀《論語》各章節,然后自由討論的場景。

 

8月22日凌晨,清華大學人文學院歷史系教授、錢穆的第三子錢遜逝世,享年85歲。

 

1933年10月13日,錢遜出生于北平,五兄妹中排行老三。鼎革之際,錢穆離開內地,創辦香港中文大學的前身新亞書院,最后定居臺灣。16歲的錢遜,當時已經讀過《列寧文選》,選擇到清華大學歷史系求學,1953年畢業回清華,任馬列主義基礎、辯證唯物主義歷史唯物主義教師。

 

這一別,就是31年。

 

之后,錢遜轉入中國傳統思想文化研究,與父親漸漸靠近。退休后,他主要從事社會活動,致力于儒學研習與普及教育工作。錢遜曾指導的研究生、中國社科院歷史理論研究所研究員劉巍為老師寫下挽聯,其中提到“繼父志,弘正道”。

 

 

 

劉巍為錢遜寫的挽聯:繼父志弘正道難得真儒直士,傳論語訓錢學獨為至親尊師。

新京報記者王洪春攝

 

拒絕批判父親

 

1980年夏天,闊別31年的錢氏父子在香港短暫相聚。當時,錢穆已經85歲高齡,錢遜也年近半百。

 

作為錢穆之子,錢遜在多次采訪中均被問及父親。這時,他大多沉默以對,或答“不了解”。與錢遜共事10多年的清華大學人文學院歷史系教授劉曉峰回憶,他從不主動提起:“這種話題,一般都是我們好奇問問,他說幾句。”

 

錢穆自1937年輾轉各地任教,抗戰勝利后才回到家鄉無錫,與妻兒團聚。赴港之前,父子間相處的時日并不算多。

 

2014年接受《環球人物》采訪時,錢遜曾提及關于父親的記憶:外出經過他的書房時,總是小心翼翼:“因為父親書房外走廊上鋪地的方磚,因時間悠久有些松動,踩上去就會發出響聲。我怕給父親知道了,不讓玩,而要我回房讀書。”

 

在這間書房里,錢遜認識到了和父親在思想上的“距離”。讀中學時,錢遜已然是一名進步青年。他給蘇聯大使館文化處寫信,收到免費寄回的《列寧文選》。錢穆看到后,把他叫到書房,拿了一本《曾國藩家書》。他在《中國老年》雜志的采訪中也憶及此事,直言當時心里很抵觸,“我是進步的、革命的”。

 

1953年大學畢業后,錢遜回清華工作,任馬列主義基礎、辯證唯物主義歷史唯物主義教師,直至1981年。錢穆后半生定居臺灣,繼續中國傳統文化方面的研究。當時,海外有說法稱,錢穆有一個孩子在大陸和他唱對臺戲。

 

對于將父子二人對立起來的說法,劉曉峰并不認同。他回憶,錢遜曾說起在清華上學時喜歡評劇表演藝術家新鳳霞,還和同學一道去看過她。劉曉峰認為,彼時錢遜雖是一名革命青年,但仍對傳統文化心存愛好。此外,他了解到,錢遜拒絕過寫文章批判父親的要求。

 

實際上,上世紀80年代后,錢遜漸漸與父親靠近,還曾在采訪中表明要繼承遺志。他在自述中寫道,上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初,清華大學考慮恢復文科,于1982年建立文史教研組,并將其調入。錢遜隨之轉入中華文化的學習和研究,選擇以古代人生哲學為研究方向:“后得讀先父著作,并以此為學習的主要進路。”

 

父子恢復聯系后,錢穆寄了許多自己寫就的書。“或在教人如何修養做人,或在指示學問從入之門徑。”他在信中囑咐錢遜一一細讀,“萬勿粗心求速,隨便翻閱,將一無所得。”

 

錢遜還將父親的書送給學生看,他將多種錢穆著作饋贈劉巍。1995年至1998年在他門下攻讀碩士研究生的劉巍記得,老師很少主動提及父子關系:“但他很尊重自己的父親,努力向他學習。”

 

 

 

在自己寫的書中,錢遜并未提及錢穆之子的身份。

受訪者供圖

 

從馬列到中國文化

 

錢遜將自己的學術道路,劃分為兩個階段:前段學馬列,教馬列;后段學習、傳播中華文化。

 

轉變是在上個世紀80年代以后。

 

1986年,劉曉峰進入清華大學思想文化研究所工作,他分析,錢遜學術思想的轉變,是基于他對現實世界的思考。他的研究中一直有對現世深切的關懷,上個世紀80年代有“一部分人先富起來”的理論,錢遜便在論文中探討義利之辨。

 

“我們認識時,錢老師基本上已經完成這個轉變了。”劉曉峰認為,最初來清華求職時,錢老師讀了他發表的主張振興傳統文化的論文就很贊賞。那時錢老師就在尋求志同道合之人一同傳播中國傳統文化。

 

從馬列到中華文化“并非純由個人所選擇,而是順應和反映了時代的發展,社會的需要。”劉曉峰回憶,錢遜曾自述,自家老房子和新房子之間有一過渡的連接處,他在那里照了一張像:“這就是我的人生位置。”

 

對于所走兩段道路,錢遜自稱有不少不足和遺憾,但沒有后悔。如果可以套用正、反、合的公式的話,經過學和教馬列的第一階段和學習和傳播中華文化的第二階段,經過了“正”和“反”的階段,未來將是向更高的“合”的階段發展:“將是向著馬克思主義和中華文化相結合,中華文化創新性發展的方向發展。成就未可期,可為的只是不懈努力而已。”

 

 

 

8月26日,人們手持菊花,趕來送別錢遜。

新京報記者 王嘉寧 攝

 

“他對我來說,是一個長者”

 

1999年從清華退休之后,錢遜基本告別了大學講臺,主要從事社會活動,致力儒學普及教育工作。十余人圍坐在身著素色對襟衣的錢遜身旁,輪流誦讀《論語》各章節,后自由討論。這樣的場景時常出現在北三環邊上的一幢寫字樓里。

 

錢遜認為,以前一說《論語》就是治天下,仔細研究孔子的思想,就會發現核心問題還是在做人。他曾在采訪中表明,學《論語》,中心目的是學做人,而非學知識。

 

 

 

2018年2月2日,家中簽名贈書。

清華大學人文學院供圖

 

在劉巍眼里,錢遜是踐行儒學的“真儒士”,對誠心向學者仁至義盡。考研時,劉巍一共考了三次。書信往來中,錢遜非但沒有放棄他,反而多加鼓勵。論文寫作時,錢遜未給他硬性規定題目,但循循善誘。

 

劉巍記得,錢遜先是借他一本錢穆所著《新亞遺鐸》,看他能否就此寫一篇文章。這篇文章成為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發表的論文,也讓他頭一回收到稿費。錢遜就此建議他做錢穆教育思想方面的研究,但并未強迫,尊重他自己的選擇——以錢穆為宗的學術思想史研究。

 

中央黨校教授劉東超是錢遜1994級的博士生,回憶起師生兩人的交往,他想起好幾次“沖撞”。其中一次學術討論時,錢遜曾拿自己的文章讓大家探討,劉東超當場提出不同意見。如今回想起來,他覺得似有不妥,但錢遜當時并未說什么,會后甚至告訴他,“這個地方可以改一下。”

 

晚年時,錢遜在中國文化書院擔任導師,書院院長助理江力因組織活動與其結識。一年一度的中國文化書院年會雅聚,錢遜總是規規矩矩、安安靜靜地坐在第一桌上。前來參會的老先生眾多,以至于江力一開始并未過多注意他。后來進一步接觸中,錢遜的“溫和”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八十高齡,堅持自己提包,走路不用人攙扶;坐車時不小心將水杯中的水灑了些出來,還會向師傅道歉。

 

對于外界將其與盛名在外的父親相比較,甚至認為他一輩子都活在父親的光環下有些“可憐”。錢遜的孫女曾問過他是否介意,得到的回答是完全不介意:“他說只要人家提(父親)的話,他都覺得很光榮很驕傲,覺得是大家對他的一種尊重。”

 

劉曉峰也問過類似的問題。錢遜答道,傳統需要不同的人從不同的層面去反思,自己亦有心得。

 

“他對我來說,就是一個長者。就像一個加熱器一樣,他不斷向外散熱。”與錢遜交往中,劉曉峰也會覺得活得純粹點,不去爭搶,踏踏實實把一件事做好。

 

2019年春節前,劉曉峰看望他時,兩人還聊了會兒學問。去世前,2019年8月劉巍去北京海淀醫院探病時,錢遜已喪失聽力,兩人只能筆談。劉巍記得,錢遜當時精神狀態尚且不錯:“我很自信……我能再見他,聆聽他的教誨,所以在醫院告別時握手只是一掠而過,不意,這一握,竟成永訣!”

 

 

責任編輯:近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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