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興國】追懷蔡仁厚先生:一個當代真儒的典范

欄目:當代儒林、紀念追思
發布時間:2019-06-25 00:13:48
標簽:蔡仁厚

追懷蔡仁厚先生:一個當代真儒的典范

作者:王興國

來源:作者授權儒家網發表,原載鳳凰網國學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五月廿二日壬辰

??????????耶穌2019年6月24日

?

2019年6月4日是一個永遠難忘的日子,這天下午下課后,打開手機,就分別收到李瑞全教授、楊自平教授和樊克偉先生傳來的噩耗:蔡仁厚先生于當日凌晨四時許(在臺中)逝世了。

?

這個消息猶如晴天霹靂,簡直讓我無法相信,更無法接受!因為就在5月11日,樊克偉先生驅車陪送我去臺中探望過蔡先生,那天是蔡先生親自為我們開的門,蔡先生很熱情地迎接我們進屋,看上去蔡先生的精神狀態還不錯,分外高興。

?

自2015年在臺北與蔡先生一別后,已經三年多未見了,心中十分惦念,今年是蔡先生的九十華誕,鵝湖的師友已經為蔡先生舉辦了一個壽慶的學術會議,遺憾未能參加。這些年雖然多次到過臺灣,一直想找個機會去臺中看望蔡先生和楊老師,但是每次都是來去匆匆,未能如愿。于是打定主意,此次乘入臺開會的機會,一定要去看看蔡先生和楊老師。

?

入臺前,就已經委托張力云老師代訂了往返臺北與臺中的車票(因為家和教授提醒我5月12日是母親節,恐怕車票緊張,最好提前預定)。會間幸遇樊克偉先生,他得知我要去看蔡先生,就決意親自開車送我和陪我一起去。我推辭不過,就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那天祖漢先生正在說應該有個人陪我去比較好,結果就有樊克偉先生相送相陪,犧牲了他一天的時間,實在感動。

?

?

?

作者王興國與蔡仁厚先生(左)在蔡宅,攝于2019年5月11日。

?

11日上午9時許,我們從中央大學出發,三個小時后,車子駛入臺中。為了怕煩勞楊老師,我們在臺中一家著名的素食店(日祥生機園地)買了精美的午餐,帶到蔡府,正好蔡先生的二公子浩天也在(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大家一起共進午餐。邊吃邊聊,彼此談了一些近況,中心話題主要還是蔡先生的身體狀況。

?

雖然蔡先生近來中風,但經過醫治和楊老師的精心調理,已經基本康復,只是說話不像以前那么清晰,但聲音仍然有力,可以聽得清楚。最令人擔心的是蔡先生的肺腺癌已到了第四期,楊老師說:“醫生也感到很棘手,能吃的藥都吃了,現在已經無藥可吃!”蔡先生不時咳嗽,痰中帶血,令人有些不安。不過,蔡先生身體的底子就像他的學問一般好,醫生正在為他想治療的辦法,又有楊老師的專心護理,應該無大礙,可以再撐幾年。

?

鵝湖的師友還將為蔡先生九十壽慶出版一本文集,我告訴蔡先生擬就他的《中國哲學史》寫一篇評論,他說:“好!你寫什么都行。”臨別時,我對蔡先生說:“安心養病,我明年再來看您和楊老師。”蔡先生高興地說:“好!好!”孰料這次見面竟然成為訣別,時間卻不足一月,有一種說不出的悲慟與傷感!想起從前聽家父說過的話:“一個人到了高壽的時候,就像熟透了的蘋果一樣隨時都有可能落地的。”我試圖以此話來安慰自己,但并不奏效。這正如我知道我父親遲早總有一天會離開這個世界,但是真的到了那一天,依然要經歷撕心裂肺的悲傷與沉痛。

?

如今,一位交往了二十余年的可親可敬的良師益友走了,人謂喜喪,心里的悲痛卻難于抑制。連日以來,我不時陷于深深的懷想之中。

?

一篇博士論文打破南開記錄的背后

?

1996年秋季,我因為擬定以牟宗三哲學來做博士論文,開始了與蔡仁厚先生的通信和交往。蔡先生對我初步擬定的題目(“從邏輯刻畫到哲學架構(的連絡)——牟宗三哲學思想運演的邏輯”)多所賜教,我采納了蔡先生的寶貴意見(改為:“從邏輯思辨到哲學架構——牟宗三哲學思想運演的邏輯”),又經過與業師方克立先生的商討,在開題時正式由方克立先生確定為:“從邏輯思辨到哲學架構——牟宗三哲學思想的進路”(這構成了論文的主體部分)。

?

做這篇論文必須全面地研讀和掌握牟宗三先生的著作。然而,限于當時的條件,要在大陸找全和收集牟宗三先生的著作還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情,幾乎所有藏有牟宗三先生著作的各大圖書館都只有零星的少數幾種,業已出版的牟宗三先生的著作均未能收全,編輯出版《牟宗三先生全集》的計劃在臺灣還在醞釀之中。盡管我在決定做這一選題前已著手搜集牟宗三先生的著作,并有幸得到正中書局周勛男先生相助,周先生購買了一套《心體與性體》以及唐君毅先生的《中國文化之精神價值》相贈,加之我能在大陸搜羅的書籍,已經有了基本資料的一部分,但是距離我的要求遠遠不夠。因為我必須盡可能搜集牟宗三先生的所有著作,但是僅在大陸地區是絕不可能完成此項工作的。

?

于是我求助于蔡先生,蔡先生不僅爽快地答應下來,而且慷慨解囊,鼎力資助,親自購買了十多種牟宗三先生的著作以及他個人的兩部著作,委托學生書局徑直寄我,以他個人的名義饋贈南開大學哲學系資料室,但是保證我優先充分地使用,做完博士論文后,再轉交給資料室,以廣利用。可以肯定地說,沒有這批資料,我的論文不可能做得出來。蔡先生的考慮周全而長遠,我直從心里欽佩。

?

?

?

蔡仁厚先生的贈書及附函,1997年。

?

后來,蔡先生又寄贈新出版的牟宗三先生的《四因說演講錄》,并在內頁上附有一書,其中語重心長地對我說:

?

“牟先生之學根于中西哲學大傳統,必須全盤了解中西主流思想,才能對牟學作相應之表述。你有大計劃,自然很好,但須積漸而行,不必緊迫,不可匆促,所謂‘欲速則不達’是也。累積工夫不到,便難以成其深厚。學問之事,天長地久,很可能一代做不完,須二代三代接力下去。此意可鄭重一思。”

?

這對我來說,可謂字字千金,我一直謹記于心,至今奉為座右銘。經過四年的光陰,我完成了一部長達近八十萬字的博士論文,打破了南開大學博士論文的記錄,但僅抽出四十余萬字答辯,得到很高學術評價,以優秀論文獲得通過,至今成為南開哲學系(今改為哲學學院)的美談。

?

此書意欲出版時,資金上遇到困難,得知這一情況后,蔡先生便將書稿推薦給學生書局,但終因篇幅過巨,而使該書局不敢接手。此外,李明輝先生也寄來了在臺灣出版的申請書,但出于同樣的原因,也只得放棄。直到我從云南師范大學調入深圳大學后,這部博士論文才得以分成兩本書(《契接中西哲學之主流——牟宗三哲學思想淵源探要》和《牟宗三哲學思想研究——從邏輯思辨到哲學架構》)分別在光明日報出版社和人民出版社兩個出版社出版(字數總計八十余萬字)。在這一歷程中,始終得到了蔡先生的關注、指點、提攜、支持和巨大的幫助。我有一篇約3萬字的長文(《對牟宗三的邏輯二分法的初步了解》),也是由蔡先生推薦給《鵝湖學志》,經過審稿后刊出(第20期,1998年)的。蔡先生年事已高且有高血壓,著述與講學的任務又繁重,卻像指導他自己的學生一樣指導我。事實上,在我的博士論文中也凝結了蔡先生的心血。這是后話先說。

?

?

?

蔡仁厚先生(左)、作者(王興國)、鄧小軍教授同游長城八達嶺,攝于1998年。

?

一次挨宰經歷見證“人如其名”

?

正式與蔡先生第一次見面,時在1998年5月3日。蔡先生應邀出席紀念北京大學誕辰一百周年漢學研究國際學術會議,他攜夫人于頭天(5月2日)到達北京,我們約定在他和楊老師下榻的香山飯店見面。上午,我從天津乘火車進京,然后轉乘公交到達香山,進到飯店(賓館)后,沒有見到蔡先生。服務員交給我一個紙條,才知道蔡先生和楊老師去游覽故宮了(后來知道是由首都師大的鄧小軍教授陪同去的),約我改到下午在故宮的門口見面。于是我就到約定的故宮門口等。不巧,一直到故宮關閉也沒有見到蔡先生。我就再次返回香山賓館。這次,終于見到了蔡先生和楊老師。蔡先生十分親切,楊老師非常友好,我們交談很開心,并在附近的一個農家飯店一起吃了晚飯。雖然我在致蔡先生的信中,已經敘述過我的研究計劃并得到蔡先生的指教,但是面談就更放得開且充分了。除了學問,也順便聊上幾句家常。蔡先生特別告訴我,他數年前隨團去大西南旅游時,曾經坐大巴路過我的家鄉——曲靖,當最后一次見面時,他再一次提起這件事(楊老師插話說大巴沒有開進城里),對于沒能在曲靖逗留不免有些遺憾,可能是因為我的關系,加深了他對曲靖這個地名的印象。蔡先生贈送我一本他新近出版的新著《牟宗三先生學思年譜》,猶如雪中送炭,這正是我所需要的,喜悅與感激之情無以言表。翌日,蔡先生和楊老師擬去游覽長城和十三陵風景,并約了鄧小軍教授,邀我一同去,機會難得,我就欣然接受了。

?

一大早我們就從香山出發了,頭天蔡先生已經預訂了一輛的士,恰好可供四人坐。這天是我第一次見到鄧小軍教授,從此也就相識了。我們按計劃游覽了長城和十三陵的定陵和長陵,一路上和游覽期間都有一些交流,氣氛和洽,輕松愉快。然而,吃晚飯的時候卻被宰了一刀,頗不愉快。

?

這天晚上,蔡先生執意要做東,請我們吃飯,是由的士司機拉到一個并不起眼的偏遠飯店去吃的,有名菜北京烤鴨與一些別的菜肴。老實說,這不是宴席,也沒有喝酒,只能算家常菜。按當時的物價,以人民幣計算,一百二十元至一百八十元應該是比較合理的價格,刀快一點,也不至于超過三百元,但是結賬竟然將近六百元(這是當時大陸大多數地區一個大學講師兩三個月的薪水)。

?

我就毫不客氣地責問與我們一同吃飯的的士司機:“你們為什么這樣宰客?是不是臺灣同胞好宰?”的士司機不說話,臉紅一陣青一陣,然后支支吾吾地說:“不知道。”我越發憤怒,指著他說:“是你把我們拉進這家飯店的,你能說不知道嗎?你們太不像話!即使是在全聚德吃也不會那么貴呀!你把飯店老板叫來說清楚!”司機不僅搪塞,而且開始算賴了。

?

眼看我就要和那個司機吵起來了,蔡先生就對我說:“貴點就貴點。算了!算了!”一邊說一邊對我擺擺手。鄧小軍教授也在一旁勸解。我才強壓住自己,緩和下來,但又忍不住說:“這家伙一看就不是個好人,吃飯前還拉我們去看(一個不知名的)蠟像館,根本就不在預定的計劃中嘛。如果沒有被我們拒絕,就又被他們宰了!”蔡先生示意我少說幾句。我想起上午問過蔡先生包車費是一千元(人民幣),我就說:“太貴了!”蔡先生說:“那些司機都要這個價。”我說:“這些家伙宰得太狠了!”

?

此時,我想起半年前聽聞的一件事,一個德國博士到南開大學來訪問,從北京打的到天津,被一刀宰了3000元(人民幣),在經過手勢比劃和數字加減法的一番討價還價后,被實宰了2800元。不僅成為一時的最熱談資,而且不斷引起多次驚呼!眾聞者皆驚嘆:“北京的士的刀是特殊材料做成的,就是厲害!太厲害啦!”現在,這把刀也宰到了“同胞”蔡先生的身上了。但是,生米已煮成了熟飯,于事無補。吃了個啞巴虧,無可奈何!但我在心里一直憤憤不平,因為蔡先生讓我“算了”,我也就沒有再“罵”這個司機。總算息事寧人了。

?

最后,我們上了車,大家都很少說話,一直到達香山附近的公交站,才與蔡先生和楊老師告別。在回去的路上,我心里想:“蔡先生真是太過于仁厚了!”為慶賀蔡先生七十華誕,我便以“人如其名”為題寫了一篇對蔡仁厚先生的“片記”,收在壽慶集中(《蔡仁厚教授七十壽慶集》,臺北:學生書局,1999年)。不過,并沒有提及這件事情。曾文正公以“吃虧是福”為訓,我從蔡先生身上看到了“仁厚是福”,當以銘刻為訓。

?

?

?

作者與蔡仁厚先生(左)和楊德英老師(中)游十三陵之定陵,攝于1998年。

?

1998年9月,我又在濟南召開的牟宗三與當代新儒學國際學術會議暨第五屆當代新儒學國際學術會議上見到了蔡先生和楊老師,有幸聆聽蔡先生的大會主題演講和教誨,如沐春風,并得到蔡先生惠贈的新書《孔子的生命境界:儒學的反思與開展》,又同往牟宗三先生的故鄉故居和紀念館去瞻仰和參訪,收獲滿滿,十分開心。到我博士研究生畢業以后,在學術會議上多次見到蔡先生和楊老師,自然有一番或長或短的晤談,蔡先生雖然視我為忘年交,但總是親切而不失嚴謹,溫純厚道,平和中正,內斂雄渾,樸實無華,具有醇儒的風范。我每次都受益匪淺,心里充滿溫暖。

?

早時,我與蔡先生還有通信聯系。遺憾的是,隨著電腦的普及,手工書寫的活計即告終結,我與蔡先生之間的通信就越來越少了。因為蔡先生不使用電腦。這是一個無可彌補的損失。但是,無可奈何,這是一個普遍的現象!由于養成了對電腦的依賴,就不再愿意回到傳統的手工書寫之中,這不僅是一種慵懶,而且是一種不易說明白的怕,也許不僅僅是怕麻煩,而是怕手聽從心已不再給力。除非萬不得已,非說不可,才會訴諸久違的筆桿和紙張。在一般情形下,即使有想要說的話,也會在無足輕重的意識流之中閃過即逝。這大概是我后來很少給蔡先生寫信的緣故。

?

?

?

牟宗三先生的《四因說演講錄》封面

?

一對著名師生的懸案

?

在與蔡先生的交往中,我曾向他請教一件懸于心中的事情,對我來說,是一個小小的懸案,那就是關于牟宗三先生與韋政通先生師生之間的關系。韋政通于1950年代至1960年代在臺灣追隨牟宗三先生,與蔡仁厚先生同為“人文友會”中牟先生的親炙弟子,后來韋政通與牟宗三先生以及其他新儒家斷交,與殷海光為伍,導火索是他那驚世駭俗的婚戀;而殷海光在1940年代成為牟宗三先生晚一輩的朋友,但是因為金岳霖先生的關系,早在1950年代初期就與牟宗三先生絕交了。這是眾所皆知的事情,我曾寫過專論和回憶,毋需贅言。

?

據蔡先生說,韋政通先生一度曾經想返歸牟宗三先生的門下,但又怕牟宗三先生罵,放不下面子,于是就委托他的好朋友傅偉勛先生向牟宗三先生說情。不過,傅偉勛并沒有直接對牟宗三先生提及此事,而是首先致書蔡先生征求意見。蔡先生認為這樣做不妥,就勸阻了此事。蔡先生對傅偉勛指出的理由是:如果韋政通確有返歸的誠心,那么他就應該負荊請罪,親自登門去向牟老師表白和請求,豈能由他人代替!挨罵算得了什么呢!蔡先生說,傅偉勛的書信他一直保留著,是可以為證的。

?

然而,后來我就此事征詢韋政通先生,他略為遲疑與沉默了一會才說:“沒有那樣的事情。那怎么可能呢!”這與蔡先生的說法未免抵觸。但我相信蔡先生的說法是真實的。一旦書信公布,就更不用說了。事實上,當韋政通先生與我談起牟宗三先生承認他是自己的學生(有一位學者告訴韋政通,在一次學術會議上,他與牟宗三先生談到韋政通的《倫理思想的突破》一書時,牟宗三先生說:“韋政通是我的學生”)時,按捺不住的激動和興奮之情難于言喻,甚至眼角含有淚光,充滿了深情。那是在一個人動情時才會出現的一種特有的反應。這可能是導致他想回歸牟宗三先生門下的引線。

?

那么,韋政通先生為什么不愿意承認呢?我私下揣測,可能是三個原因:一是韋政通先生的自尊心太強,始終放不下面子去見牟老師;二是韋政通先生擔心,即使是牟老師原諒他和接受他,但是他的那些師兄弟真的都能承認他和接受他嗎?他對此心存疑慮。三是韋政通先生回歸牟師之門的意志和信心不夠強烈,不過是一段時期的心念而已,過后就改變了,尤其是他不愿意被冠以“新儒家”之名,就像他不愿意接受“自由主義者”的冠名一樣,他想堅持他自己。盡管如此,韋政通對牟宗三先生仍然充滿了感激之情,坦誠自己是在牟宗三先生的引領之下步入了學問的殿堂的。

?

2010年和2011年,韋政通先生分別在武漢大學和深圳大學講學,一個重要的講題就是:對牟宗三、唐君毅、徐復觀和殷海光四位先生的感恩與懷念。人難免會有矛盾而復雜的心情。其實,冠名與否并不是絕對的。韋政通先生最終未能回到牟宗三先生的門下,多少會有些心存遺憾吧!我只能按照人之常情去理解和推測他了。而今,蔡先生和韋先生都走了,往事卻涌上心頭,浮現于眼前,令人傷感不已。

?

?

?

蔡仁厚著《牟宗三先生學思年譜》封面

?

一串手珠引發的虛驚

?

大約在七年前的一次會議上,又一次與蔡先生和楊老師不期而遇,我戴著一串手珠,引起了蔡先生和楊老師的特別注意,但我并不知情。走在路上,楊老師告訴我晚飯后抽空去一趟他們的住處,蔡先生有話與我說。

?

我依約去到蔡先生和楊老師下榻的房間,我們開始聊了幾句家常,便開始轉到了正題。其實,蔡先生的話是由楊老師代為說出的。楊老師說,她和蔡先生這幾年看我似乎有點傾向佛家的感覺,手上戴有佛珠,問我是不是信佛了?我頓時明白了他們的心意。我據實相告,說了兩點:第一,戴手珠只是出于喜歡和裝飾,但并沒有信佛,更沒有皈依。第二,對佛學思想的確有興趣,也不過就是感興趣而已,可能會做點理論研究,但不會皈依,也無心皈依。聽了我的表白,蔡先生和楊老師有些釋懷了。

?

楊老師解釋說,我是蔡先生很器重和寄以厚望之人,蔡先生和她都擔心我可能遁入空門去。我說請他們放心,我不是邱黃海,還不至于走到那一步。說起邱黃海博士,不得不插敘幾句。有一年(可能是2010或2011年)在臺北開會,蔡先生的兩卷本《中國哲學史》出版不久,送了一套給邱博士,因為沒有想到會遇到我,就與邱博士商量,讓他把那套書先讓給我,等回去后再補寄一套給邱博士,這樣對我比較方便,因為我是從大陸遠道而來。邱博士很通情理,當即把書奉送給我,怕我難為情,還打趣地為我寬懷。邱博士與我也很熟悉,是相識多年的朋友。所以,我就笑納而不推辭了。

?

?

?

蔡仁厚先生的贈書簽名,1998。

?

邱博士年青才俊,哲學功底扎實,精熟數門外文,在文哲所跟李明輝先生做博士后研究,有一次請我喝茶,談笑間說不想做學問了,要出家為僧,我以為只是一句玩笑話,但是后來事實證明這不是玩笑。大家都感到很震驚,深感惋惜。尤其是李明輝先生說起此事,就不僅是痛惜,而且對邱博士的出離頗為不滿了。李明輝先生認為,邱博士對社會與學術無責任心,辜負了學校和師長對他的栽培與期望。李明輝先生的心情是可想而知的。所以,我說我不會走邱黃海的路。楊老師似乎還不放心,說一旦我鉆進佛學,取得成就,就不容易出來了。我說不會的,還半開玩笑地說,內子早已斷言我此生入不了佛門,做不了和尚的。楊老師還想說什么,蔡先生就示意楊老師不要再說了。此事點破為止,話題就轉到了其他的事情。這次談話,我一直感動了許久。這不禁勾起我對多年前的一樁往事的回憶。

?

二十多年以前從趙仲牧先生游,有一段時間與師友論學,我經常談起小學訓詁,趙先生看在眼里,卻什么也沒有說,直到有一天專門把我叫去,說一直想找個機會與我談談,已經很久了。趙先生說,作為老師和長輩,他不能眼看我這樣走下去,因為這樣我會走向歧途的,走得太遠,就沒有回到正路上的機會了。我一直靜靜地聽著。最后,趙先生怕我還不醒悟,就直接把話說白了。趙先生說:“你去搞小學搞不出名堂來,那不是你的稟賦和特長所在,所以你必須回到哲學上來,哲學才是你的正道。”這次談話,讓我自省了好久,也慚愧了好久。當然,我回到了正道。不能不感謝先生的矯枉扶正之功。

?

未料,多年以后,盡管情形不同,我居然再一次經歷了同樣感人的一幕,只是趙老師變換成了蔡先生和楊老師。在我的人生旅途中,能交遇到這么多的好老師,仁智雙彰的好老師,實乃三生之大幸!不禁歡喜贊嘆:當你在人生漫漫之路上走錯方向和脫軌的時候,有一位智慧的師長出來提澌你,為你指明正確的方向,那是何等的幸運!那是天地之寵兒的福運啊!只有當經歷了這一切的人,才能真正地體會到人生的幸運與福佑來自于可遇不可求的智慧之師。然而,趙先生已經走了!現在,蔡先生也走了!這又是多么的不幸啊!失去良師與失去雙親都是同樣的不幸!這雖然是生命的自然,但也是生命的悲劇!

?

一個當代真儒、真君子的典范

?

蔡先生數十年如一日,“目不離書,手不離筆,身不離桌”(蔡先生的二公子浩天語),“學不厭,教不倦”,立德立言為當世之楷模,海內外有口皆碑。我有必要強調的是,蔡先生從學于牟夫子宗三先生,不僅“照著講”,而且“接著講”,薪火相傳,與同時代的新儒家共同推進了“儒學第三期”的發展和“開新外王”的大業,豈不可以說是立功,立新功乎!


蔡先生還提倡保留“天地圣親師”三祭牌位的儒家生活禮俗,身體力行,卻顯現出一個生活實踐中的超越取向,意味深長。但是蔡先生在《八十初度自述》中卻說:“五十年來……我沐浴在民族文化生命的大流里,一直都是懷著肫懇真摯的孺慕之思,一直都是以赤子的心情在說話。所以,我不是學界的長老……不過是一個還算‘過得去’的儒門學生而已。”(蔡仁厚《自訂學行著述年表》,臺中:晨星出版有限公司,2009年,第111頁。)這是一個當代真儒、真君子的典范!

?

追憶二十余年來與蔡先生的相交,往事歷歷在目,言猶未盡。由于走上牟學研究之路,而受惠于蔡先生君子德風的沐浴之中,實乃吾生之幸!蔡先生對我的關愛、指點、提攜與獎掖之情,永遠銘記在心,當以為鑒為鼓,假以自鑒自鳴,催我自新和上進。

?

當我寫下這些文字的時候,蔡先生的音容笑貌宛若就在眼前,什么也沒有發生。然而,然而,然而,蔡先生真的走了!

?

哲人其萎乎,死而不亡者壽。仁厚永在,先生千古!

?

——2019年6月23日定稿

?

*作者王興國,深圳大學人文學院教授。本文系作者授權鳳凰網國學發布,原標題《追懷蔡仁厚先生》,現標題及文中分標題為編者加注,圖片均由作者提供。未經授權,請勿轉載。

?

?

責任編輯:近復

?



黑龙江时时开结果